【海员真男儿!】:红妆现蓝海,贴心话海员–央视记者的“航海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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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25日是第5个“世界海员日”,今年的主题为“海员的职业生涯”。这个于2011年6月25日由国际海事组织批准设立的节日是为了纪念海员对人类和世界的贡献。目前全球贸易90%的运输量从海上完成,全球65亿人的生活所需离不开150万名海员的工作。在中国,50多万的海员承担着我国93%的外贸运输任务。


在人们的想像中,海员生活单纯而美好:住着海景房走遍五洲四海,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尝别人吃不到的美食;有翱翔的海鸟盘旋头顶,有繁忙的港口、城市的夜灯点缀风景……海上生活是否真的这么美好?不久前,央视记者李伟代跟随装载38000多吨货物的“中远泗水”号远洋集装箱货轮出海,从蛇口港出发,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的部分航线前往新加坡后再回到上海港。18天,航行4998海里,她用《航海日记》记录下了海上生活的点点滴滴,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海员生活。


△央视记者李伟代


🚢出发:弃船逃生信号要记牢

  5月19日凌晨5点半,我们登上“中远泗水”号货轮,从蛇口港出发前往新加坡。

  这不是一艘浪漫的海上邮轮,这是担负38000多吨货物运输任务的集装箱船。不加货物,光这艘船的价值就超过1亿元。所以,这是一次担负重任、神圣又充满新鲜的航海经历。


  上船第一天的上午,三副就给我们每人一张小纸条,上面罗列着用“.”和“-”构成的各种符号,其实就是包括火灾、人员落水、堵漏和弃船逃生等各种应急信号,同时还写明了需要携带的物品和采取的应急行动。看到那些图标,我心里默念了好多遍,顿时绷紧了安全弦。


🚢 初识“中远泗水”号

  我们乘坐的“中远泗水”号集装箱轮长261米,宽32米,最高的地方离海面有57米。她的经济航速是每小时15海里,这种航速下每天油耗达48吨,足够家用轿车绕赤道跑16圈。该船满载载重量可达49000吨,全速航速是25海里,此时日油耗则需要159吨左右,折算油费约10万多美元,而它在我国集装箱轮中还是属于中型的。

  以港口城市命名集装箱船船号是业界的普遍做法,也是相关港口城市的荣耀。“泗水”是印尼的第二大港口,本艘货轮依此命名,它的航线是从我国的华北到东南亚,一个航次来回船期28天,具体挂港为:上海—天津—青岛—宁波—蛇口—雅加达—巴生—新加坡—上海。


“中远泗水”号90%以上的空间用来装载集装箱,船舶的“心脏”和“大脑”以及生活区都集中在位于船中后部的“高塔”里,它其实是一幢10层小楼,船的“大脑”——驾驶舱就在视野最好的顶层第10层,这里有现代化的导航和驾驶系统,当然还有富有经验的船长和年轻帅气的80后大副及其他驾驶员和舵工。他们指挥和操纵船舶,负责着船舶的安全航行。  


  除了“心脏”、“大脑”、“躯干”等核心系统,小楼其他部分就是办公和生活区了。从船长、轮机长、大副到每位水手、机匠,每人都有单间,虽然一般只有十平米左右,但书桌、沙发、衣柜、床铺、淋浴卫生间一应俱全,不同的是这里的床都装有护栏,以防海浪大的时候把人从睡梦中掀到床下。


  厨房和餐厅是船上人气最旺的地方,除了各个岗位当班的人,大家一日三餐在这里天南海北地侃。如果发现哪位船员没有来吃饭,船长就会马上去找他,一则担心有什么心事情绪不好,更要防止被锁在哪里出不来,或者其他意想不到的安全事件。


  生活区还有配着一个跑步机和乒乓球桌的健身房,沙龙里有很多电子书、碟片给大家借阅,晚上则成了棋牌室,时髦的“掼蛋”已经带到了大海上。

  远洋航行,医疗室必不可少。这些年船上减员,大副兼做赤脚医生,他和水头还会理发。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多几门手艺会增加大家的幸福感。

🚢 亲历海上安保演习

  远洋船上,每月都要进行一次安保演习,包括防海盗、消防、弃船逃生三大项,船长在顶层驾驶台总指挥。


  防海盗演习中,除了驾驶舱里当班人员,所有船员要立即带着钢棍水枪等武器分赴甲板两侧和船尾,阻止企图登船的海盗;遇到武装海盗无法阻拦,现场的大副则立即指挥船员进入逃生舱,那里有足够的食品、水和通讯系统,进入之后关闭舱门等待救援。而在驾驶台的船长等人也会通过暗道直接进生舱。这是在为我们航行即将进入的海盗多发区热身。

  而消防演习中,听到火警警报全船人员立即冲向失火部位附近,按照分工急速切断有关电路,关闭风机、机舱防火门、天窗、舱口、孔道、通风筒等所有通道大门,用灭火器、水龙带、水枪扑灭明火后,还有专门的探火员身穿防火服、头戴防毒面具进入机舱,进一步探明火源地情况,这时担架、急救箱在随时候命救护。


  而弃船演习则是应对发生最严重事件、船舶已不能留待的情况下的逃生举措。重达5.35吨的救生艇平时悬贴在两舷的艇架上,紧急情况下,在最短的时间放入海中,船员穿着救生衣依次进入救生艇尽快驶离事故船舶。

  所有这些操作,都是要求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的,越快越好。这时候我们能更透彻地理解“时间就是生命”的含义了。俗话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每个人的熟练程度直接关系到全体船员的生命安全。

🚢 穿过赤道

  从19日出海,“中远泗水”号轮在中国南海海域一路南下,风平浪静,船前进的节奏感很像坐火车,只是偶尔轻微摇晃摆动。就在这轻柔的节奏里,5月23日早上7点48分秒,船上 GPS 系统显示屏上出现了0 00.000s的标志,瞬间,“中远泗水”号穿过了赤道。

  船长黄理曾经告诉我,赤道南北5度属于“赤道无风区”,所以过赤道反而是航行中最风平浪静的时候。这时的大海真的像一面镜子,平静温和、宽厚慈善,又蕴藏着深沉的力量,看着海面都会感动得要哭。这时的航行更像在海面上滑行,连此前火车轨道般的节奏也似乎消失了。


  同行的摄像老师张海鹏去过地球三极——南极、北极、珠穆朗玛峰,又将跟随“蛟龙号”赴马里亚纳海沟。在澳大利亚珀斯搜寻过马航MH370,随“蛟龙号”5000米下潜试验到达过西太平洋夏威夷,大西洋、北冰洋、太平洋都有他的足迹,也曾穿越环境恶劣的西风带到达南大洋;而中国的罗布泊、高黎贡山、墨脱、雅鲁藏布大峡谷、昆仑山、阿尔金山等各个险境他也都涉足过。经历过大风大浪,见多识广,言语不多却深度幽默,江湖尊称“大叔”。前两天,大叔时不时神秘地提醒我,过赤道的时候你得小心点啊,站稳抓好了,船会“咯噔”一下,颠得非常明显。


  虽然知道这是“大叔式”的诙谐和友情,但心里还是充满神秘、期待和揣测。赤道,那是多么重要的“一根线”,有了这根线,我们南北半球有了互相的遥望和向往,有了这根线,“对岸”的人们神奇地反季节地生活着,当北京鹅毛大雪的时候,赤道那边还沙滩比基尼呢……. 其实,没有心里的这根线,大自然一切依旧,但人为划定的这根线,总是会激起人们的好奇、求索、领略的欲望。

  可是,就这么不到一秒的时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变化,赤道就过去了!来不及体会,更来不及回味。心里有种小震撼、小神秘、小恍惚、小失落的复杂情感。

  其实,我们这次经过的航线、航行的季节都是最好、最平静的。如果在七八月份台风季或者冬天的季风期,风浪暗涌也会让你时常体会大海的威力。最为挑战的则是行经太平洋或印度洋和一些高纬度的航线,在这些地方,经常会有五六米巨浪劈向驾驶台,驾驶台瞬间一片黑暗,船前后左右颠簸摇晃超过30度40度,房间里的椅子都要用铁链拴在已经固定的桌子边,难怪看到驾驶台上的电脑键盘、电话等物件都是被粘着固定起来呢。

  没有遇到风浪、没有晕船,似乎挺幸运的;可又心有不甘,没有见过大风大浪,怎能算出过海呢!

🚢 “白台长”和船上通讯

  海景房是无数人的梦想。船员工作的场所、住的地方都是“海景房”。海景看一天两天、十天半月,震撼、壮观、浪漫、新鲜……会萌生触动很多种感受、体会和感慨。可是看一年半载,十年八年,几十年,纵然有微笑的海豚、呆萌的琼鱼追随船舷,纵然有翱翔的海鸟、矫健的海燕盘旋头顶,纵然有繁忙的港口、城市的夜光间断点缀,但是时间长了,审美还是无法防御地疲劳了,加上日复一日海上重复的工作,面对的全是一个个集装箱或者轰鸣的机器,单调枯燥是船员们最深的体会。


“中远泗水“的二副白永涛,人称“白台长”。“白台长”一点都不白,是个敦实的微黑大胖,山东人,30岁出头,言语不多憨厚直爽,语速很慢不急不躁,看起来有点深邃的样子。

  “白台长”爱学习爱思考,尤其喜欢看电视,尤其喜欢看新闻,不管什么台,只要有新闻节目看,这一天就非常快乐充实;实在搜不到新闻,按他话说,电视上有个影也可以,就像有人在和你说话,也很热闹,感觉心里不空得慌。

  

  “白台长”以前跑国内航线,船期只有十天半月的船上生活虽然也单调,但船上还有电视信号,于是遥控器天天被控制在他手里,自称“海上一霸”——“遥控器霸”;同事给他升了级别,叫他“白台长”,船上电视台台长。

  每天凌晨4点下班在餐厅吃夜宵时,白台长都会把电视机打开,用遥控器把所有台搜个遍。因为这个船上没有电视卫星接收设备,航行中几乎100%的时间屏幕上全部是雪花点。那他也得搜遍,好像没有搜遍、没有看到所有频道的雪花点,他这一天的工作没有圆满完成,都不能安心睡觉。而当船靠近港口码头能搜到电视信号的时候,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语言,不管播的什么内容,白台长就非常满足惬意;要是再搜到有华语新闻,白台长更得牢牢抓住遥控器,抓紧有限的几个小时热烈补课,反而不像没电视信号时能安然入睡了。

🚢 “老轨”和船舶心脏的守护者

  黑皮肤,深眼窝,大嗓门,哑嗓子,讲话常伴随豪爽的大笑,有时狡谐忽而又严肃温和得绅士一般,率真不做作,说话可长可短收放自如,如果不是gang(第三声)出浓郁的上海普通话,不会觉得“伊似桑海尼”。

  看见第一眼,你就知道,船上管“船舶心脏”的轮机长也成为“老轨”的人就是他了。 

 

  做了39年海员的“老轨”孙文柏是“船二代”,父亲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代远洋船员。当同龄的小朋友没有糖吃或者吃着糖稀熬成的粘牙的硬糖的时候,“老轨”都吃上了“大白兔”甚至巧克力。虽然当时海员待遇好生活条件好,但选工作的时候,他死活不想当海员,小时候总是见不到爸爸,估计是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但当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硬着头皮当了海员。

  第一次出海是去加拿大,他晕船了,但是晕船也要学着检查机舱。师傅把他从房间拎出来,一边吐一边熟悉机器,实在吐得厉害,师傅就搬个小板凳,让他坐着看着。那时的机舱里没有集控室,更没有空调,每时每刻都是高分贝的噪音和40多度高温。他那时身体状态不好,就盼着下班睡觉,不想吃饭。老师傅会把稀饭送过来看着他吃下去,吃了吐,吐了吃。一两个月后不太晕船了,暗下决心,下了船说什么也不再上来了。7个月的海上航行后回家休息,跟同学朋友聊起出海出国的见闻,把大家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轨”自豪得把船上的苦都给忘了。几个月后又颠颠儿上了船,这一晃就是39年。

  这几十年,船舶从柴油发动机变成了电喷发动机,从人工操作变成了全自动无人机舱,但传统的听、看、摸的手段还是最有效的办法。机舱每两小时巡查一次,巡查一遍需要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大管轮陆冬华表示,加强巡查和监控是为了防止问题,不能等问题出来了再去解决。由于长期与这些机器打交道,能够接收机器发来的信息,它们有什么异常,大家听都听得出来,不能等它报警了再去处理。报警了,就像人已经发烧生病了,就比较麻烦了。“机器就跟人一样,也会感冒、发烧,如果你精心照料,它们就能健康工作,不会给你找麻烦。总之,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


  轮机部这7个人成天和机器打交道,他们说:“如果机器出现故障,我们会很难受,就像自己的孩子生病了一样,而通过艰苦工作把它修好了,就会很高兴,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高烧终于退了一样。”

  “老轨”常说,船舶的发达程度,直接反映着一个国家现代工业化水平。船上的液压、锻造、钢板的精度力度以及自动化程度等等,无一不是工业基础和发展水平的体现。因此,他为与自己相伴的船感到自豪。


  长期在高噪音环境里工作,轮机部的人说话嗓门都大,喊着说经常都听不到,只能靠手势。二管轮左耳膜穿孔,三管轮听力不达标。虽然如今船员的待遇已经没有了优越性,他们还都在坚守自己最初的选择。

🚢 “海员,是勇敢者的职业”

  “海员,是勇敢者的职业”。

  当有时候说话哆哆嗦嗦、干起活来上下翻飞的水手长徐建平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位50岁汉子挺文艺的(他确实歌唱得不错)。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汗滴不断、一身蓝卡其布的连身工装前胸后背都湿透,他冒出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我习惯地地点点头,“嗯,是”。水手在行进的船上,在甲板、货仓那么窄的走道里摇摇晃晃侧身移动,随时翻过护栏检查货厢,一不小心就有受伤的可能,脚下随时能看到翻滚的大海,是很需要勇气,是挺勇敢的。

  直到有一天,我和他们登上了20多米高的大桅杆,眼见他们探身10多米深的舷外,我才觉得这句话的险峻刚强。

  在船前方甲板,树立着一个桅杆,叫前大桅,它离甲板有 10多米,离海面20多米。大桅杆分成两段,其中中间的平台上有汽笛喇叭和相关设备,大桅顶端则是前航行灯。这两个设备都是船舶重要的对外信号系统,一个是船进港时的“大嗓门”,一个是夜航时的标志,都直接关系到航行安全,一点也马虎不得。海上风吹日晒、雨浇水蒸很容易腐蚀汽笛的喇叭等部件,因此检修除锈更换是日常工作。

  按照安全规范,我套上防护装,扣好安全绳,战战兢兢向上爬。离甲板越来越高,会觉得大海不是你以前眼里的大海,它变得越来越陌生狰狞。在这个离甲板10多米米,离海面20多米的狭小平台上作业,两个人很难同时转身,不害怕的窍门是只看眼底这一片,不要向远处看,更不要向下看海面。找到问题的地方先把锈铲掉,再刷三遍底漆、两次面漆,一次油漆干透需要2小时,烈日烤晒中,船员会躲进船舷的角落里等着。大桅再向上爬10米,才是是前航行灯,换航行灯需要的勇气和技术的双重考验。

  如果说船上这种“上天”的高空作业需要勇气,那么“下海”的舷外作业更需要胆魄。


  这是整个航行中最高危的作业。船员要站在事前吊在船舷外的踏板上,除掉船舷上的锈迹,重新补上防锈的底漆和面漆。踏板离甲板有十多米高,一级级沿着脚踏梯向下爬,离海面越来越近,波光的眩晕也越来越明显,有种无着无落的极大的不安全感。因为怕油漆污染近海海水,这个作业禁止在港口进行,必须在海面上停航或者抛锚的时候来做。如果不及时修补锈迹,海水的腐蚀和冲击会打穿或掀开这块船舷钢板,导致进水甚至酿成船身倾覆等严重后果。


  舷外作业的时候,甲板上时刻有两个工友紧紧拉着链接他们腰间的安全扣的绳索,时时提醒“慢点”、“小心”、“不要往下看”等话语。他们上到甲板,我很想给他们一个轻轻的拥抱。不能太热烈,他们还在刚才屏息静气的状态中。

  承担者这份工作的,是1994年出生的水手顾恩斯,和1982年出生的木匠施俊,施俊年龄大些经验多些,是师傅。

  年轻勇敢的船员,向你们致敬!

🚢 没有家人的支持,我们无法远行

  不论是个把月的东南亚航程,还是7个多月的南美航程,船员上了船根据航线一般要连续工作6到8个月才休假。就像我这次看到的,期间即使几过家门,船员也不能回家。海上航行的日子,远方的家里,一家老小所有的事情都得靠妻子承担。妻子们有一个“海夫人QQ群”,开心一起分享,困难一起解决,是她们的精神家园。


  船长黄理、轮机长孙文柏、大副杨理、“三轨”王立钧、“水头”徐建平……,船上几乎每个人都会郑重地和我说,如果节目播出,一定要尽量用上他们的最想说的话:“感谢父母,感谢爱人,感谢家庭,也感谢自己的孩子!没有家人的支持,我们无法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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